卿本红妆:历史上真实的“余则成”--------吴石生平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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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石生平考

 

读过《历史中真实的潜伏者》,任何人都会不解:曾亲身参加辛亥革命的民国前辈,已经到了台湾并受蒋介石重用,官至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却仍甘冒牺牲、死心塌地地扮演着共产党的“密使一号”。究竟为什么?

众所周知,一个人的人生观、世界观的形成和思想的转变,与他的家庭出身、教育程度、所处环境息息相关。这促使我开始考证吴石的人生轨迹,全面了解他的思想变化曲线。

一、生平考证

吴石,字虞薰,1894年8月生于福建省闽侯县(今福州市)螺洲镇吴厝村“累世寒儒”之家。螺洲镇读书风气极为浓厚,人不足千户,明清两代却出了进士17名、举人101人、武举11人。是清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陈宝琛的故乡。1901年,陈宝琛将自家小斋为公学,聘吴石的父亲为汉文主讲。8岁的吴石便随父入学作旁听生,“记忆力之强,遂震惊侪辈。” 后考入富有维新色彩的福州开智学堂、榕城格致书院,教师多自日本留学归来。老师那里知道了孙中山反清起义的壮举,且黄花岗72烈士中即有19名福建英杰,数夜难眠。

1911年11月,福州于山起义成功,开智学校首倡组织北伐学生军,吴石毅然投笔从戎参加福建北伐学生军,年底抵南京。

1912年元旦,参加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典礼,并担任典礼的警戒任务。3月,南北议和告成,北伐学生军解散,吴石改入武昌第二预备军官学校。

1915年,升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炮科,与白崇禧、黄绍竑、张治中、吴国桢、刘建绪等同学,次年11月以第一名毕业。其间,识福建籍的老同盟会员、陆军大学教官何遂。毕业后,当时陆军部按省籍分发,福建省没有地方部队,当时福建被皖系军阀李厚基统治。吴石不愿为军阀效力,在家闲居数月。

1917年,孙中山在广州发动“护法运动”,吴石乃投身方声涛(福建籍、早期同盟会会员,黄花岗烈士方声洞胞兄。1927年8月任福建省军事厅长,后代省主席)、张贞领导的福建靖国军任参谋,参与“驱李”(当时统治福建的皖系军阀督军李厚基)斗争。其间,吴石参与何遂刺杀李厚基活动,事败离闽,在北京养病。

1922年至1924年,在京拜闽籍大儒何振岱为师,学习诗词国学。

1924年 “北京政变”后,任国民军第三军孙岳部第四师(师长何遂)军械处处长并统领炮兵,兼任南苑干部学校教官。国民军仅一年多便在直、奉两军夹击下瓦解。

1925年,朱绍良(福建福州人)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师参谋长,委吴石为作战科长。

1926年,任国民革命军独立第四师(师长张贞)参谋处长、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参谋处后勤科科长。

1927年8月,任福建省军事厅参谋处处长(厅长方声涛),1929年,受福建省代主席方声涛资助留学日本,入日本炮兵专门学校,次年升入日本陆军大学中华留学生队第六期深造,以第一名毕业。

1934年1月,吴石自日本陆大毕业回国。4月任陆军大学兵学教官,兼参谋本部第二厅参谋,从事日本问题研究及情报收集。开始军事理论著述,陆续出版了《兵学辞典》、《孙子兵法简编》、《克罗则维兹兵法研究》等著作。

1936年2月3日,晋陆军少将。

1937年1月,获颁四等云麾勋章。任军事委员会大本营第二组副组长、代组长兼第一处处长,第二组后改军令部第二厅,继续任少将副厅长。

1939年10月,同学好友白崇禧调任桂林行营主任,举荐吴石任行营参谋处长。参与指挥了昆仑关大捷,也经历了桂南会战的失败。

1940年2月,调任第四战区参谋长,驻柳州。

1942年1月22日,晋陆军中将。

1943年10月10日,获颁三等云麾勋章。

1944年5月,兼任第四战区第十六集团军(总司令夏威)中将副总司令。

1945年6月,调任军政部(部长陈诚)主任参军,同年10月10日,颁给忠勤勋章。

1946年5月5日,获颁胜利勋章。6月5日改任国防部史料局局长。同年11月,颁给三等宝鼎勋章。

1947年4月史料局改称史政局,仍任局长。

1949年2月17日调任福州绥靖公署(主任朱绍良)中将副主任。

1949年8月14日,携眷赴台。10月8日调任总统府战略顾问,11月11日调任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

1950年3月1日,被捕。同年6月10日与聂曦、朱湛一起被“特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次日押赴台北马场町执行枪决。

二、思想轨迹

生于英贤代出的故乡,吴石天赋秉异,自幼聪慧异人,绝对不乏建功立业,光庭耀祖的志向。身处革命的年代,身处洋务运动南洋派重地的福州,身处对甲午割台之痛感受最深的福建,1911年,年方十七、血气方刚的吴石作出投笔从戎的决定也在情理之中。

保定军校毕业回闽,宁可闲居在家数月,也不像其他同学投入军阀门下,谋取一官半职。自刺李至任职国民军,前后五年,潜心拜师修习诗词国学,凸显其追求儒义,不为柴粮随波逐流的清高追求。

历经辛亥、北伐,从不加入割据一方的军阀部队,供职的几乎都是国民军或国民革命军等有主义追求的革命军队。正是在此过程中认识到,建立统一强大的国家需要强大的军事力量。于是东渡扶桑,深造军事,以图将来为国家建功立业。

1934年,虽军阀势力依然存在,但中国已形式上统一。“九·一八”事变后,蒋介石一意孤行“攘外必先安内”,不以抗日为首要,却加紧围剿红军。1933年11月,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等粤系人物公开主张抗日反蒋,宣布在福建成立“中华共和国”,史称“福建事变”。1934年1月,吴石学成回国,适逢“闽变”方息,举国上下抗日之声鼎沸。任职参谋本部搜集日本情报,让吴石觉得正好可以一展所学,报效祖国。夜以继日,撰写、翻译多本兵学专著,独立整理出《参二室蓝皮本》,在军中引起极大反响,甚至获得蒋介石的关注。这一时期,吴石一心建功,尽展所学,成绩卓著。对取得的成果还算满意,也燃起了他再上层楼的自我期许。

来到广西抗日前线,参与指挥了昆仑关大捷,也经历了桂南会战的失败。虽然其间晋升中将,但总认为自己军事学养深厚,只是不善逢迎拍马、官场应酬,便一直没有机会带兵上战场,深感遗憾。再看老蒋用人嫡庶分明,只要是自己人,即使才能平庸也能官运亨通,甚至屡败屡升。尤其是外辱当前,国共应该联合抗日,蒋却“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内心对蒋非常不满。这段时间的吴石,一方面,想在抗战中扎扎实实做事,渴望在军事上能学有所用,用有所成;另方面,又逐渐看透了国民党内部的腐败,官场的勾心斗角,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这种局面,因而内心相当苦闷、彷徨。

恰在这段时间,亦师亦友的何遂于1940年5月至1944年春,任军委会桂林办公厅主任李济深的顾问。何遂是老同盟会员,一生交游广阔,与西北军、晋军、桂系、粤军及孙科关系匪浅,但在蒋介石眼中无疑都是异己。何与李济深等好友极力主张国共合作抗日、民主建国,坚决反对蒋介石的独裁。“西安事变”发生后,何遂本以为蒋介石必死。但后来事件获得和平解决,对何触动很大。认为共产党为了团结抗日愿意拥护蒋介石的领导,是从民族大义出发,富有政治远见,是个有前途的政党。所以,当1937年5月,周恩来、叶剑英等中共代表团成员到达南京时,主动接触,并在日后成为共产党人的好朋友。不但,在此后多方帮助共产党、八路军,还协助身为中共地下党员的子女(何遂的三子一媳均为中共地下党员)出色完成党组织交付的任务。抗战前线,他乡遇故知。何遂常与内心苦闷、彷徨的吴石推心置腹,畅谈对时局的看法,探讨中国未来之所在,对吴石的思想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也是何遂,于“西安事变”后介绍吴石与叶剑英等共产党人相识。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五子登科”式的“接收”,使得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特别是蒋介石违背广大民众政治民主、和平建国的意愿,顽固坚持一党专政的独裁统治,悍然发动内战,让吴石感到非常失望,多次发出“国民党不亡是无天理”的喟叹。

1945年4月,毛泽东在中共“七大”上发表《论联合政府》。7月,邀请中国民主同盟常委黄炎培与章伯钧、左舜生、傅斯年等6位国民参政员赴延安参观,传出在国统区引起巨大反响的《窑洞对》。中国共产党适时提出的人民民主、建立新民主主义联合政府的主张,极大地团结了广大反对蒋介石独裁的民主党派人士和国民党内的民主派。1945年10月,何遂参与发起成立“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主张团结国民党内的爱国民主力量,与中国共产党亲密合作,反对蒋介石的一党专政,建立民主的联合政府。“民联”成立伊始,吴石就经何遂介绍加入,并从此开展了卓有成效的工作。这是吴石思想发生重大转折的时间拐点。从空怀一腔报国志的愤懑彷徨,到目睹独裁、腐败又无力改变的失望无助,吴石终于再次找到奋斗的目标,看到新的希望。

1946年6月,国共内战全面爆发。1946年底,中国国民党、中国民主社会党与中国青年党召开制宪国民大会,制定中华民国宪法,并选举中华民国总统。此举完全推翻了1946年1月的政协会议上综合各党派意见形成的“政府组织案”、“国民大会案”、“和平建国纲领案”、“军事问题案”、“宪法草案案”等,激起中共及民盟等民主党派强烈反对和抵制。

至1947年3月,国民党依靠优势兵力对共产党解放区展开的全面进攻被解放军彻底挫败。国民党方面战斗减员约71万人,兵力由117个旅,下降至85个旅。身居南京的吴石对战争的形势了然于胸,再次认识到违背民意、大搞独裁的蒋介石和腐败堕落的国民党已无可救药,军事的失败只是开始。反蒋独裁、争取民主的决心更加坚定。同时,对中国共产党的认识也越加深刻,相信中共的主张顺应历史潮流、与广大追求民主进步的社会各界站在一起,必会得道多助。

1947年4月,经何遂及儿子何康(中共地下党员,八十年代担任过国家农业部长)安排,吴石与中共上海局书记刘晓,副书记刘长胜和负责统战、军运工作的张执一(解放后曾担任中共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在上海锦江饭店见面。如果说,1937年5月第一次与中共人士见面,只是受何遂影响,是出于对共产党从民族大义出发、富有政治远见地和平解决“西安事变”表示敬佩。那么这次见面,则是吴石已预感到未来领导中国的主要政治力量非中国共产党领导莫属。此后,吴石经常往来宁沪之间,与张执一在上海何遂寓所多次单独会面,并送来重要情报。

就在蒋介石对陕北、山东解放区实施重点进攻期间,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发布纪念“五一”国际劳动节口号,号召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及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表示热烈响应,并逐渐向解放区集中。军事上,粉碎国民党军对陕北、山东的重点进攻后,人民解放军于1948年9月至1949年1月取得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伟大胜利,使长江以北的绝大部分地区获得解放。人民解放军气吞山河、摧枯拉朽、无往不胜的气势让吴石彻底相信:共产党胜利的步伐任谁也阻挡不了!中国的未来寄托在共产党身上!

1949年初,吴石在与好友吴仲禧交谈时明确表示:“国民党大势已去,早已不想跟它走了,只是自己决心下得晚了些。而且,已与中共华东局直接建立联系,同意提供重要军事情报并策反国民党军队”。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在解放军横扫之下,大陆的国民党残部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解放军却气势如虹,如日中天,逐步向福建集结,大有一举解放台湾之势。连美国国务院发表的白皮书都已清楚地表明将放弃国民党。事实上,美国已向菲律宾政府询问有关收容蒋氏家族的可能。因此,从国内到国外、从高官到百姓都一致认为,解放军解放台湾已在弹指之间。

直至被捕就义,吴石都抱持着上述对时局的看法,坚信解放大军即刻就会攻取台湾。所以, 才会赴台时将在南京和上海读书的一双儿女留在大陆;才会在赴台后于9月中、10月初两次飞赴香港,与中共华东局领导见面,并在回台后三次派人送情报到香港。11月11日吴石调任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后,时局的发展和敏感的身份使其本人或亲信不再方便往返香港传递情报。计划在台湾与吴石联络的情报桥梁何遂,又因有暴露危险于8月末撤离。吴石失去了与中共华东局的联系,但他仍然没有动摇。坚持以自己的精准判断主动搜集解放军急需的情报,等待组织联系。否则,怎么可能在11月底第一时间将《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交给组织派来的朱谌之?

若不是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台湾可能很快被解放,吴石烈士的祭奠仪式可能就会在其血迹未干的台北马场町举行。

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

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吴石将军的就义诗,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坦荡!没有矫揉造作的嘶喊,也没有人之将亡的哀叹。“虽然结局不如人意,但仍不悔一生对忠善正义的追求。即使九泉之下,也可坦然捧着自己的拳拳之心面对先人”。

这才是真实的思想,真实的人,真实的吴石!

 

参考资料:

1、吴仲禧于1983年写的一篇追思吴石的文章,刊载于1993年出版的“广东文史资料”总号73辑。

2、《在敌人心脏里——我所知道的中共中央上海局》张执一撰写,《革命史资料》第五期,全国政协编,1981年版

3、《从大陆战斗到台湾》何康、何达(《百年潮》2007年第一期

4、《吴石将军的传奇人生》陈子燊《福州文史资料》(第二十五辑)2008年

5、《镇海的女儿——朱枫传》冯亦同著 上海远东出版社 2007年版

6、《解放前夕谢筱廼在福州做地下工作》许翰如《炎黄春秋》杂志2001年第10期

7、《何遂遗踪》何达主编 香港中华书局印制 2008年2月